64期《思》1999年11月 及 65期《思》

走出災難的世紀

二十一世紀倫理神學的新面貌

關俊棠

聖神修院倫理學教授

前言

  對一位信徒而言,對基督的信仰和追隨祂的決心,當落實在具體的生活上時,就成了高尚的道德生活。

 

  倫理神學之為學,不在於它是一門學科,而是在於倫理,即人的自處和群居所應有的操守和行為的善惡正誤準繩是一種需要不斷學習的過程;不斷學習和懂得如何辨別是倫理的精髓所在。此外,倫理神學把神學內其他理論的科目(尤其聖經詮譯學、聖經神學、教義神學……)生活化,具體化和責任化。

 

  倫理神學作為一門有自己「個性」的學科為時很短,只短短五、六十年的歷史而已。過去,倫理在教會內就像是教律、教義和教會訓導的附錄;然而,六十年來,倫理神學不單只爭取到自己獨立的位置,更在教會生活和神學界內揭起了相當大的沖擊,在保守與進步,正統和經驗之間提供不少值得反省和深思的問題。

 

  當倫理神學,一如整個神學系統快要踏進二千年之際,本文作者希望能為即將來臨新一世紀的倫理神學探索出一個方向,一種為這一代和下一代人類共存所需要的道德感和人生目標。

 

處境回顧

  回顧整個二十世紀的西方神學和倫理神學,都是在一個不算健康的環境中發展過來的。宏觀過往快一百年的歷史,兩次世界大戰,三十年代經濟大蕭條,以美蘇為首的東西對峙,軍備競賽,核戰危機,蘇聯及東歐解體後的混亂局面,南北半球的分歧,經濟殖民的興起,暴力革命,日趨嚴重的貧富懸殊,再加上主流宗教的式微,自然環境失調及生態危機……等,除非是一個盲目的樂觀主義者,否則他/她無法不為上述種種的現象而感到悲痛和憂心。又當我們把視線收回到個人的心靈深處,微觀現代人那內心世界時,所見到的也並不令人振奮。二十世紀的人心有三種普遍現象,一是人心的物化:消費主義,貪婪,性放縱和「即下」文化把人進向自私、自我中心和目中無人的境況。二是人際的疏離:今天資訊及交通發達,人與人之間的物質距離縮得很短,然而人心與人心靈間的隔膜卻是愈來愈大:寂寞、無助、對人的猜疑以至最後對生命的無奈與失望。第三種現象是人格的分裂:靈與肉、愛與性、表堙B人我、物我、神我之間的割裂,把個體推到分裂的精神狀態中;今天,完滿的或完整的人生,廖廖可數!!用一句很不中聽的話來說,二十世紀是一個災難的世紀。

 

  做成這世紀的災難,卻並非無因。二十世紀有幾種思潮把人類塑造成今天的局面。首先是達爾文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生存原理。奇怪得很,自一八五九年達爾文發表了《物種起源》後,猶如一輪定音,一個多世紀以來,學術界內。無人反駁,人們把這學說捧成幾近絕對真理,直至最近才有學者開始提出質疑。整整一個世紀,人們把「弱肉強食」視為生存的策略和定律,奉若神明。其後,馬克思在對當時所處的社會情況作了卓越分析後,竟把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觀引進了政治和人際層面上,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鑄上了階級的區分,列寧及其追隨者更倡言把彼此階級扯平的唯一方法就是階級鬥爭。資本主義信徒從另一角度實踐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先是帝國殖民的剝削,然後是二次世界大戰後所形成經濟進化論,把人心無止境的貪婪合理化。

 

  然而沖擊得二十世紀人類最明顯的學要算是弗洛依德的心理學和心理分析。心理分析進到人的內心,探索內在世界,觀察所得,認為人既不自由,亦難自主;今天的行為是昨天遭遇的自然後果。對生的追求,性的滿足,死的死懼都是我們無法迴避的人性本然;人只能按這些本能行事,才不致產生內在矛盾,變成精神病人。弗洛依德無疑為人類了解自己闖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門路,首次把人無情地、赤裸裸地展現出來。然而站在自己和別人的赤裸面前,人並不感到雀躍;相反,不少人被自己的幽暗面所嚇到,又或在見到自己的真面目時,反而感到莫名的恐懼和迴避。

 

  上述的思潮和學說,從不同角度把本世紀的人類推進入一個命運的漩渦,「競爭」和「鬥爭」成了人類生存的首要條件,條件不合的得被淘汰。共產主義社會如此,資本主義社會也如此。在資本主義社會堙A打著公平競爭的旗幟,讓有能力的永遠成為有能力,而沒有能力的最後收場就是從這個社會上自動消失。良種更良,劣種更劣。人們對貧窮視若無睹,並認為這是公平競爭的自然結果。在共產主義社會發展過程中,把處處防人,處處從負面去看別人光明正大的行為視為黨性高的讚美;把人分成敵我,只包容自己的,卻對敵人絕不容情。今天中國大陸人民道德感普遍的低落和東歐蘇聯解體後的混亂狀況,並非無因。尤有甚者,當人性的無能和醜惡過度被揭露和渲染,人性的善良和創造性就容易被掩蓋,所謂聖人也不外如是,英雄常有不可告人的一面。對人性的欣賞減少,就是獸性的提高。功利成了人與人交往的衡量標準;速度、效率、資訊掌握和權力、金錢……代替了高尚、美、敦厚、知足……等人性品質。結果是,二十世紀雖然科技猛進,人類登上了月球,並有能力進到人體內最微細的遺傳因子中作改良任,但人類卻並沒有好好享受到人生,生活反變成熬。今天一般人的生活要比任何時代都來得舒服,但對於現況我們仍有不安全之感,展望前途還有許多嚴重的問題。人是從大自然中解放了,但我們卻因此感到孤立。我們現在對於自然及人類及人類自身的知識十分豐富,但我們卻不知道這些知識的意義何在;也不知道如何好好利用這些知識。在非極權制度的社堙A我們現在幾乎有絕對的思想自由,思想和意見上也極為多元化,但今天有誰會告訴我們生命的根本?人心活得不暢快,人倫就更不用說了!第二次大戰後,各種主流宗教,傳統的道德規範,政府以至各式各樣的主義和教育都失調,並再難以權威的方式來帶領人類。二十世紀是一個權威沒落,沒有英雄,也缺乏先知的年代。

 

轉機

  奇怪的是,二十世紀的災難,竟有其積極的一面。

 

  人類在飽嘗了鬥爭、權力和金錢崇拜的蹂躪後,漸漸醒覺起來。愈來愈多人已看出鬥爭沒有出路,光競爭並不能帶來真正人性的進步。人不能只以自己的成就來衡量自身和別人的價值,「擁有」不是人生而為人的終極目標。心理分析進到人深層黑暗處的時候,駭然發覺人性仍有超越於所有心理常規的光輝的一面。人類在吃盡自己製造出來的苦頭後,痛定思痛,開始大澈大悟。

 

  英雄時代的沒落,雖然權盡喪,但卻意味著另一個時代的出現,即平民時代或朋輩時代的來臨。過去一個世紀我們下意識地需要依賴權威、英雄、先知來作我們的嚮導,大多數人仍得靠別人來指引自己的生活,提供生活的方向,可以說,民智仍未有很大的開拓。沒有英雄,沒有傑出的領導,無疑會造成某程度上的不安全及價值混淆,但它最大的好處卻是迫方使人擺脫對權威的依賴、對英雄的崇拜,腳踏實地做人,守望相助,共負責任,不把成敗只加諸領導和權威身上。人人皆可為堯舜,人人皆可成聖賢。

 

  在舊的「災難世紀」決快要結束的時候,人們不期然會問:為迎接新的世紀,我們最需要的是甚麼?如果名譽、地位、金錢、權力不再是人生的真正目標和價值觀,如果「競爭」已把人弄得筋疲力倦,「奪標」並非是人類進步和快樂的標誌,階級鬥爭只會導致自我毀滅,以暴易暴又無法提供出路的話,那麼今天人類究竟渴望得到是甚麼?無論處身東方或西方,活在南北半球,聲音或顯或晦,人類的共識已漸呈露。我們需要一個「融和」的世界。我們需要一個不單只可以生存,還能夠「安居」和「成長」的人間世。「和諧共存」與「化劍為犁」,將是二十一世紀人類最大的企盼和使命。

 

倫理神學的回應

  面對人類這份企盼,倫理神學、倫理教育將擔負起特殊的角色。不過,假若倫理神學真要回應二十一世紀人類的企盼和使命的話,假若倫理神學為「和諧共存」,「化劍為犁」的落實發展創造出一種新的意識形態的話,它自身必須有所改革。

 

  在進一步探索未來倫理神學可能有新面貌前,不妨讓我們也回顧一下整個二十世紀的倫理神學是怎樣走過來的。

 

  教會在面對二十世紀各種思潮所產生的衝擊和人類的互相對壘鬥爭,曾作過不少的回應。就倫理角度言,可分為上半世紀和下半世紀兩種截然不同的回應方式和態度。早在本世紀初教會就不遺餘力地對進化論的觀點和共產主義作猛烈的批判,庇護十二世紀時代更壁壘分明,與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勢不兩立,間或亦有對資本主義做成的惡果加以批評,對心理學上的發現也是抱著極其懷疑的態度。這段期間,教會為撥亂反正所持的態度是家長式的訓勉和要求,於是形成了這首五十年間的倫理神學三大特色:以教會法為主導,以自然律為基礎,以教會訓導為最後根據。這時期的倫理神學是教義和法典庇蔭下的旁枝,或上述兩科目的實用部分,沒有自己的個性。

 

  梵二為倫理神學打開了一條出路,除接納在天主教會外仍有真理和教贖的可能外,更把過去一向以法律為重的倫理觀轉移為著重良心的培養,以個人良心及責任感為行為的最終標準。一九六八年「人類生命」通諭所引起的爭論堙A出現不少以誠實的良心判斷為道德行為最後根據的觀點。倫理神學大膽地跨出了以教會訓導為最終標準的規限,強調理性良心的責任感,放棄法律主義,支持人的理性可重新設計大自然的功能和人性本然的看法。

 

  梵二後的倫理神學無疑是神學界內一個突破。然而不論是梵二前以法律為主導的倫理,抑或梵二後強調個人自主自負責任的新倫理,似乎都未能為今天即本世紀末人類所面臨的種種困擾作出相應和有效的回應。九零年代的今天,世界並沒有比前更公平美好,人間悲慘事仍多著!個人的善無法抗衡集體的邪惡。不論以法、以權威為主的「他執」倫理,或以強調理性良心為基礎的「我執」倫理,在面對人類當前各宏觀及微觀的問題時,都顯得軟弱無力,不單只未能力挽狂瀾,且還缺乏了給現代人提供生存意義和道德勇氣的能力。此外保守勢力的再抬頭,意味著不少人要走回頭路,下意識地尋求壁壘分明,把做人的責任還諸領導。

 

  倫理學及倫理神學若要在未來新世紀發揮它的作用,必須要再來一次徹底的改革。

 

新面貌

  在本文開始時,我們曾強調,倫理之為學乃在於其協助人懂得不斷學習和辨別,成為一個對自己行為負責任的人。這是人格與道德成熟的基本鑑定標準。因此,倫理神學在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使命,乃在於為教會造就出更多擁有優美品格的基督徒,好在此世為基督作見證,傳揚祂的喜訊,建設天國在人間。然而要造就這些優美的品格,作為「方法」和「索引」的倫理神學及倫理教育自身亦應有其性格和執持的基本態度。以下是我為二十一世紀倫理神學所當有的面貌和風格提供一個藍圖。這藍圖有些部分已經繪成,有些仍待我們進一步的努力。

 

一.作為神學,倫理離不開啟示。但一直以來,啟示的詮譯只掌握在經師、教義學家和教會的訓導部門手上,且這種看法成了信理上最最牢不可破的一座堡壘。任何對這點的挑戰或存疑都成了破壞正統信仰的嫌疑和罪行。這似乎在說,搞通思想比誠實地生活來得更重要。然而,若我們仍堅信上主不單只是人類憑理性和信心才可捉摸到的永恆智慧,祂更是人生和歷史的主宰的話,我們沒理由不相信,祂曾透過人類的歷史(不論是個人的抑或集體的)和現實生活顯現祂自己,且將繼續不斷地顯現。難道這不也是一條十分清楚而基本信理嗎?硬要把經師、教義學家和訓導權定為歷史和生活啟示及聖經啟示唯一合理合法的最後權威,意味著福音並非人人平等,教會內的職務仍未貫徹「導師只有一個,就是耶穌基督」的信息。二十一世紀的倫理神學必須把經師及神學家的研究,訓導當局的提點和現實生活的體驗作互相引證,尋出此時此刻上主對我說了甚麼話,個人和團體如何去回應,以及回應後三方面的反省、再思及再行動。這是對啟示聖言最真摯的敬禮。

 

二.不唯我獨尊。誠然,基督信仰不同於一般自然宗教,亦非其他宗教可同日而語。為信仰基督的人,我們仍相信基督的路是一條神非凡啟示的路。神自己現身人間而非假借任何先知或偉人。可基督宗教這得天獨厚之處,並不容許基督徒在面對人間問題(特別是倫理問題時)唯我獨尊。只要我們承認自己仍是旅途中(學習中)的天主子民,就不難明白這點。我們就算擁有世間最豐盛的寶藏和最完美的真理,以我們有限的智慧,我們仍不能窮透此真理及盡取寶藏的一切;這一事實就教我們得謙謙虛虛地與世上其他宗教甚至非宗教的善心人士攜手合作,為善去惡。過去的宗戰爭,異端裁判所,以至今天仍未止息的神學爭辯,正統與非正統的對峙,損耗著教會內大量的能源和精英,結果是教會已沒有餘力去面對真正黑暗勢力的蔓延,因為我們太慣於把教會內所有被視為「不正統」的想法和做法也列為黑暗勢力!!二十一世紀的倫理需學習在珍惜自己信仰的獨特時──即我是基督的門徒,也懂得與別人同路建設新世紀;在向別人虛心學習時,能更清晰地體會福音可貴之處。我們能學到真理,不在於我們自持已擁真理,而是在我們能與別人攜手合作和虛心受教時,真理以更清晰的容貌展現在我面前。「和諧共存」、「化劍為犁」得先由基督徒的基本心態處做起。

 

三.陰陽互濟。我們這個世界需要更多女生來參與建設。女性在過去悠久的傳統堜瓴嵽羺艉@有貢獻的角色是相夫教子。世界是男性的,女人在某程度上只在使這男性世界更多姿多采而已!隨著女權運動的出現,女性開始為自己的存在定位。可惜的是,二十世紀女性所爭取的或爭取到的只是權,與男人平分秋色的工作權利、經濟權和社會地位;這些固屬重要,但卻不是女性之為女性的真正價值與角色。正因如此,今天在社會上稍能出人頭地的女人仍被冠上一個十分男性化的稱號──女強人。就彷彿「強」才配得上在這社會上得一席位。二十一世紀的女人應發揮其為女性本有的特徵:女性重和諧,不重鬥爭;重感性而非抽象的理論;重包容不重對立;重奉獻而非侵略;重生而非重死。正如易經坤卦中所形容,女性的特點是「厚德載物」。如果下一世紀將是個非強人非鬥爭的世紀,那麼,今後社會及教會內在策略層面,決定層面,執行層面,監察層面以至道德判斷過程,女人的參與將是更加迫切的事實。女人不再只是與男人爭取權利的平等,而是在建設「和諧共存」、「化劍為犁」的人性化社會過程中,女人能如「女人地」發揮和貢獻其陰柔與母性的特色。二十一世紀的倫理神學以至整個神學有賴更多女性的參與,為能把一直以來偏重抽象化分析和從男性角度衡量事理及判斷好壞的現象平衡過來,讓教會有更豐富和整合的思想和實踐來服務人間。

 

四.關懷生命。隨著醫療科技及遺傳工程的突飛猛進,人類已面臨一個極其玄妙又影響攸關的抉擇──人究竟對生命可擁有多少的操控權?人體實驗、人種改良、生死的操縱……已經是二十世紀末而將在二十一世紀愈趨嚴重和迫切的問題。然而,要解決「人究竟對生命可有多少的控制權」這問題,我們不能不進入一個古老而又基本的哲學課題:人生究竟有甚麼意義?或做人價值在哪堙H這個問題若不為人類所重視或若被故意忽略避而不談的話,則一切道德標準將盪然無存,人可以為所欲為。以倍數增加的科技成就和快得無法讓社會跟得上的科技發展把我們逼入一個空前的問題死角,人們已經被逼得騰不到空間來思索及驗證自己和別人生存的意義;大多我們主觀意志不可控制的事在我們周圍發生,龐大的跨國組織及政治制度讓我們愈來愈喪失自我的身份,只成為大機器中的一枚小齒輪。正是在這樣的一種處境下,倫理神學更需率先為今天的也是明日的人類指出生命的意義,存在的價值,並為現代人重拾生存的勇氣,亦即是道德勇氣。或問,倫理神學如何了解生命與存在,道德與勇氣?我們將會如此作答;生命的意義在於「生生」,即你的生是為別人能生;生於「好生」,即你的生是為使別人因你的緣故而經驗到生的樂趣。而所謂生存的勇氣就是;不管情況怎樣,我得要堅強地活下去,且一旦能活,就要活得更優美、更有意義。倫論神學有責任指出:人的尊嚴是與別人「一體地」被肯定而不光是自己的;更有意義的生活不在於犧牲,因犧牲會令別人良心不安,而是在於無私的奉獻。倫理神學還肯定一個心理學常迴避的問題,即為別人的幸福而獻出自己時,在心理和精神上,人仍可以是健康的。

 

五.愛護大自然。物質文明及消費主義所帶來大自然的傷害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人類在自食苦困的當兒已發覺我們的確是過分地對待了我們周遭的一切。為一己的舒適方便而濫用大自然,破壞了我們與它的關係,也間接影響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一個對製造噪音,污染和輻射視若無睹的人,實難與周圍的人建立起和諧的關係。素食主義、綠色革命、環保運動在在提醒我們和宇宙大地是息息相關的。大自然有其自己運作的規律,人與物、人與自然並不對立。上蒼創造這個地球時,一方面為人提供了豐盛的資源,使得人能生長,繁衍及享受大地的一切,而大地也因人的努力和智慧,得以改善其原始的粗糙不羈,更臻完美。西方傳統一向把人凌駕於自然之上,把創世紀上說的「治理」大地看成是統治和操縱。直到今天,不少西方人仍把理性思維無限化的擴展看成是人類擺脫「原始」的出路。第三世界的神學已經提出了一條與西方相反的途徑,宇宙靈修之途:萬物與我共生,人與自然同源。重新學習大自然和諧共處,成了人與人和諧共存必修的導讀課程。二十一世紀的倫理神學除關注人的生存問題外,也關心到人與大自然間的道德責任。

 

六.參與建設社會。今天和明天,我們要提供給人類的是一種手足情深的道德意識和倫理。人類要化劍為犁,不是因為害怕共同毀滅而放棄武力,而是因為人人都是自己的同胞,在同一生命之源的胎中孕育出來的弟兄姊妹。正如上述曾提及過,人性尊嚴不在於光是維護自己的,而是在與其他人「一體地」被肯定時,我才真的顯得有尊嚴。一個社會媟磹側々ㄓ痐H活得像條狗一樣時,我們無法暢談人類大家庭的高調。惟有在攜手建設一個合情合理的社會,以每人自己所能提供的方式,去剷除腐蝕人心的貪欲,抗衡不義的架構,以善的努力去消溶集體的邪惡的努力中,我們才算得上是人,是基督徒。關懷和建設社會(天國),已非一種「行有餘力,足以助人」,或修身後而齊家,家齊後才來理天下的「有閒」行動;建設天國即人道的社會原本就是基督徒蒙召的獨特使命之一。基本倫理學內談的人生終向、道德行為、良心、責任、自然律、基本抉擇……以至罪和皈依,若不落實在社會生活的網絡下,只會流於純粹學術研究與空談。佛家語「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最能表達這種手足情深的道德情操。你我並不相識,又非親非故,可是對你總懷有一份好感,一份善願,這叫做大慈;那人與我亳無相關處,但見他受苦,傷在他身,痛在我心,這就是大悲。基督耶穌就是大慈大悲最真實的寫照。倫理神學除了為人的行為辨別好壞正誤,果真能同時培養出如此的道德品格,那就不枉稱為「神」學了。

 

七.最後,二十一世紀的倫理神學,應提供一種新的經濟道德觀。物質的存在是為靈性服務。若望保祿二世的「百年」通諭堙A特別指出財富和物質資源最終目標是要幫助人的靈性得以發展。衣食足才會知榮辱。人當然不單只靠麵包生活,但不容否認,當基本的物質生活都被受威脅時,當朝不保夕,每天為家庭的基本生計奔波得筋疲力倦時,人實難再有足夠的精力和時間去發展其精神生活及鄰舍關係。今天國際間存在最大的問題,正是資源分配得太不平均的問題;從一國以至國際,已經擁有的愈有愈多,愈窮的就愈窮下去。當地球上80%的人只能享用大地20%的資源,而20%的人類卻佔有著大地80%的資源,貧富懸殊如此利害時,你總不能瞞著良心說:人類在進步,世界多美好!「和諧共存」和「化劍為犁」極視乎人類能否發展出另一種與現今不同的經濟系統,既不抹殺個人的上進心,又不把貪婪置在平等競爭的藉口下。教會原本就是此種另類經濟最佳的倡導人和借鏡。教會有能力成為世上千萬受經濟剝削而無力喊冤者的代言人;南美、南非的教會就是好的例證。二十世紀教會在這方面做得不夠徹底,二十一世紀的教會及她的倫理神學當把如何為此世建立一個更公平的經濟體系看成為她首要的任務,把天國的臨現落實到每天血肉的生活堙C教會,一如我們每一個人,在末日時,亦將聽到同樣的詢問:「你有為我這些最小的兄弟而做嗎?」

 

結語

  以上是本文作者為二十一世紀倫理神學所描繪出來的輪廊。傳統的倫理神學開宗明義地問甚麼是人生的終向問題,答案是人為追尋永久的幸福而活。今天和二十一世紀的倫理神學在這基本問題上與傳統的並無兩樣。唯一不同的是我們把作為人生終向的永久幸福和這福樂之源的天主這答案,落實在今天人類所渴求的具體願望和企盼上。倫理神學必需走出自己學術的框框和傳統神學的神聖殿堂,與迷網及不信的人相遇,不再擺出道貌岸然,不再自視為真理唯一的守護人;只願在與當代人攜手走出這災難的世途時,指出神的所在,指出永生的所向,與不快樂的人,不幸的人和製造別人不幸的人分享我們白白得來恩賜。正因為今天及二十世紀的倫理神學願意「降生」到人間,甚至是一個充滿不完美、有罪的人間,也許有一天,倫理神學能夠為教義及聖經詮釋提供它獨到的信理基礎。筆者深信這天必會來臨。

 

  倫理神學作為一門學科,必須講及方法論。但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不在此。我們認為做任何學術研究時,基本態度先於一切,西洋有一諺語:如果你要造船,首先得讓人知道揚帆出海的樂趣。本文所描述的倫理新面貌,亦可代表筆者作為一名倫理神學工作者的基本心態和願望。

 

  今天我們的教會極其需要兩類的基督徒。一類是從根本處去教化眾生。他們在家庭、學校、社會媕q默耕耘,培育健全的人格與道德品質,提供精精神生活拓展的途徑與機會。另一類則是從大體處建設環境。他們由大處著手,努力創造一個公平廉潔的社會,發揮民主的政制,維護一個不受污染的大自然。這兩班人將成為二十一世紀新人類先鋒,以法治精神保障健康的人際關係和環境,以教育培養道德感、道德品格和道德勇氣,以宗教情懷協助人拓展其心靈力量,讓物質提升為人類精神領域得以開花結果的園地而非泥沼陷阱。倫理神學不單只是一門學科,它更是培養上述健全人格的教育過程。果真如此,倫理神學本身就是一股非凡的道德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