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性威脅和全球倫理——十二點反思論綱

孔漢思(Hans Kung)
楊煦生譯

  一、精誠團結?是的,面對這場鬼魅般的攻擊,所有受難者及他們的親屬,整個美國民族獲得了我們無邊的同情,並喚起我們勃發的精誠團結之心。然而,這種精誠團結在軍事冒險這一點上卻有它的邊界,就像以前的那些導彈襲擊,針對蘇丹的,並未獲得授權;針對阿富汗的,結果徒勞無功。就像在阿富汗的地面攻擊行動,根本不負責任。為對付一個恐怖網絡而發動一場以聯合艦隊和飛行大隊為陣容的「戰爭」,是可笑的。

  二、處罰措施?大部分生活在德國的和世界各地的穆斯林,也同樣受到這次恐怖事件的極大震撼。負有罪責者必將被查究,一旦證據確鑿,必將受到審判。在搜捕過程中,暴力的使用無法排除。可是同時美國(和以色列)則必須放棄他們反對在海牙設立一個國際審判法庭的立場。

  三、復仇行動?國際法是禁止單純的復仇行為的。誰要是將敵手的「兩隻眼睛」一併挖出,「諸多牙齒」同時敲下,用坦克、直升飛機和導彈來對付扔石頭的青少年和無辜民眾,這是違背了希伯來《聖經》中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教義的。誰要是動用包括了所有軍事手段的「十字軍」,用以懲處一個國家,只因在這片國土上有襲擊者的蹤跡,並以正義自居(此可謂「人性偏癱症」),這同樣違背基督教關於復仇行為的禁誡,即不得縱惡止惡。還可慶幸的是,華盛頓關於「大規模打擊」的戰略得以通過一個國際性的「反恐怖聯盟」而放棄。復仇,復仇,以更嚴重的不義來回應不義,這在歐洲史和世界史上為眾多民族帶來了無窮無盡的苦難。肆無忌憚的轟炸,除了只激發仇恨之外,終究無濟於事。恐怖不能以恐怖作答,而只能假借法治國家的手段。

  四、無限正義(Infinite Justice)?對此相應德語翻譯“grenzenlose Gerechtigkeit”是不正確的。這種德文表達方式在英文中的對應詞語該是“boundless,unlimited justice”。「無限正義」(unendliche Gerechtikeit)和「無限悲憫」(unendliche Barmherzigkeit)一樣,都是神的屬性,而非人類有權利具備的。一旦「即使讓世界毀滅,也必使正義得到伸張」(“Fiat iustitia,pereat mundus”)這的信念成為國際政治的原則,其後果必將是謀殺性的。有這麼一句老話,「至高權利即為至高不義」(“hoechstes Recht - hoechste Ungerechtigkeit”),這句話警示了某種米謝艾爾•柯爾哈斯式的絕對化,這種絕對化可導向謀殺、襲擊、不義和滅絕人性。這裡並非那種世界末日式的善(我們)惡(他們)之戰。令人寬慰的是,美國政府現在使用「持久和平」(Enduring Freedom)置換了「無限正義」。

  (米謝艾爾•柯爾哈斯為德國詩人及作家海恩利希•馮•克萊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一七七七年至一八一一年〕同名小說〔一八一○年〕的主人翁。他為了他受傷的正義感、為了這種正義感得到補償而不擇手段而戰,直至悲劇性的敗亡。)

  五、文明衝突?亨廷頓的解釋模式在此不合時宜,它只能導致偏見的合法化。穆斯林恐怖主義者所攻擊的並不是基督教的象徵性建築物,而是美利堅帝國的象徵,亦即美國的經濟和軍事的神經中樞。這裡的問題並不是「伊斯蘭」和「西方」的互相碰撞,而是極為小型而又高度機敏、視死如歸而又極度危險、追隨明確的政治目的而又同時被宗教精神所激勵的穆斯林小組。

  六、根源?任何單一原因的解釋在此都難免捉襟見肘。值得嚴肅對待的,有如下數端:

  1.阿拉伯人對西方的怨憎情結(Ressentiment):在長逾百年的時間中,歐洲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英國、法國、俄國及荷蘭等國的軍事、經濟和政治統治,在西起摩洛哥、東迄印度尼西亞的整個伊斯蘭世界所留下的傷口,迄今尚未痊癒;

  2.對美國力量在波斯灣的持存的怨憎情結:對伊斯蘭的兄弟民族伊拉克的進攻和美國軍事力量在阿拉伯聖地麥加以及梅迪那附近的密集駐紮,對本•拉登這樣的本來由美國所武裝起來並本為美國的親密盟友的伊斯蘭極端主義者來說,成為了轉換目標而反美的誘因。對不民主的政權的支持,特別是海灣戰爭之後對科威特政權的支持,強化了反美主義。自海灣戰爭以來,數以萬計的美軍在海灣地區的長期駐紮,在很多穆斯林的心目中,這不啻為美國霸權主義對他們的折辱和挑釁;

  3.對作為美國在阿拉伯世界的橋頭堡的以色列的怨憎情結:逾半個世紀以來,美國所制定的從以色列立場出發的實用而偏袒的「溝通政策」(西蒙•佩雷斯如是說:「五十二年以來,美國從未拒絕過以色列的任何願望。」),首先使生存環境持續惡化的巴勒斯坦人對美國的為和平的真誠中介作用疑竇叢生。近東問題就其核心而言,是一個領土衝突問題而不是恐怖主義問題。如果五十年過去,在以色列和一個有生存能力的巴勒斯坦國之間的睦鄰關係始終都無法達成,那麼人們只好不時地又得慮及這一地區及該地區之外的恐怖襲擊。和平要求衝突雙方的退讓,特別是佔據強勢地位的一方的退讓,今日而言,那麼這一方就是得到美國支持的、作為近東地區的頭號軍事強權的以色列。

  七、恐怖主義總有伊斯蘭色彩嗎?對美國的恐怖襲擊行動立刻被佔絕對多數的穆斯林指判為非穆斯林的。對一般的穆斯林而言,個體的和國家的恐怖主義是對伊斯蘭的一種反常化。在《可蘭經》中,對此也同樣要求,以善報惡或以善御惡(13:22)。應以智慧警示他人,「以最佳方式與對手爭辯」(16:125),而這裡意味著,不是使用暴力,而是以友善的方式。核心的《可蘭經》表述方式,是穆斯林們時時引述的基礎命題:「宗教中無強制」(2:256)。

  八、《可蘭經》中的「聖戰」(Djihad)?像在希伯來《聖經》中一樣,在《可蘭經》中也包含了對戰鬥和戰爭的訴求。這一點可從穆斯林社會的早期歷史得到解釋,《可蘭經》裡,對戰爭的參與就像在有關律法的經文中,是作為義務界定的。Djihad一詞的本義並非「聖戰」,而首先是道德意義上的「精進」,「奮力於神之路上」。普通的穆斯林們於今一般都這樣地理解這個詞的含義。但是我們也不應掉以輕心,就是在本源性的文獻中,這個詞也已經被釋解為戰爭性的對抗。這種表述可以在今天輕易地被政治極端份子所濫用。在此,我們從根本上而言面臨著一個《可蘭經》解釋學的問題,一如我們作為猶太教徒或作為基督徒長期以來總得面對《聖經》解釋學的難題一樣。

  九、國際政治的新思維?同樣,在西方工業國家,面對自從以色列總理沙龍和美國總統布殊就職以來國際政治氛圍的惡化,一種新的思維正在崛起:

  •不再為本已高速旋轉的暴力螺陀繼續加速,而代之以反對戰爭升級化的態度

  •不再對巴以衝突習以為常、安之若素,而代之以共同負責的態度,共同尋找解決方案

  •不再是西方的偏袒,而代之以誠實的中介作用

  •不再勢不兩立,而尋求在所有層面上建立信任

  •不再是頭痛醫頭、腳疼醫腳的治標醫療,而代之以從社會和政治根源上窮根究本地療治恐怖。只要一旦全球傾注於軍隊和警方的億萬資財能有所鬆動的話,那麼,也就有了足可改善在全球化浪潮中失落,並以不同方式在基要主義者那裡尋求庇護的大眾的社會生活狀況的相應資源。

  十、世界倫理?正是通過這場發生於美國的悲劇,關於世界倫理構想的緊迫性,才首次為很多人所接受:沒有諸宗教之間的和平,就沒有民族之間的和平,沒有諸宗教之間的對話,也就沒有宗教之間的和平。如果這種對話無法進行或者被迫中斷,那麼暴力便成為可能的選擇:如果人們無法相互交談,就有可能相互射殺。這種危險並不僅僅存在於伊斯蘭教中;也同樣存在於猶太教和基督宗教中,存在於其他的東方宗教之中,宗教是可以出於政治目的而被工具化的,那就可能出現某種政治和宗教的具有高度爆炸力的混合。狂熱化了的宗教將成為世界和平的威脅。如果世界貿易中心被襲後的漫天煙塵要慢慢澄落,那就必須展開一場新的、強化的對話。

  十一、穆斯林也贊同一種世界倫理?早在一九九三年舉行於芝加哥的世界宗教大會上,《世界倫理宣言》便得到穆斯林代表的共同簽署。在德國,《世界倫理構想》在穆斯林中也引起了極為積極的反響。在國際範圍內,傑出的穆斯林人士如約旦王國的哈桑王子,也明確聲言,贊成一種共同的倫理標準而反對恐怖主義。而在一九九八年的一次聯合國全體會員國大會上,伊朗總統哈達梅依就倡言,作為「文明衝突」的反題,「文明的對話」應該成為聯合國的日常工作。與聯邦德國的前任總統馮•魏茲澤克一道,我本人也是一個共由二十個人組成的「卓越人士小組」的成員,這個小組對聯合國祕書長科菲•安南負責,在今年十二月以前,草擬一份關於國際關係新範式的報告。這份報告將於十二月三及四日呈報祕書長本人和聯合國全體大會,與會代表將由此出發,討論文明之間的對話問題並就此形成一項決議。這樣,關於世界倫理的種種構想就可能達到聯合國的這一層面上。

  十二、一種國際關係的新範式?再不應該是近代以來的國家利益、國家權力和威權政治,我們需要一種新的促進地區性的寬恕、諒解和相互接近的政治。那些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後,在歐洲共同體和世界經濟合作和發展組織的框架中所發展起來並得到證實的一切,也應該可以在飽歷戰亂的近東地區和世界其他衝突地區成為可能:再不應該是以往的對抗、攻擊和復仇,而是雙方合作、相互妥協和趨向融合。

  顯而易見,新範式中的政治並不變得直截了當和輕而易舉,然而,這裡存留著某種「可能的藝術」的空間——就像眼下這個暫無暴力的空間。如果這種政治真的能發生作用的話,那麼將不可能奠基於「後現代」的、「愛誰誰」的多元主義的基礎上。它更多地是以與基本價值、基本權利和基本義務相關的社會性的贊許和認同為前提的。這種元素性的世界倫理應該得到所有社會階層、得到信者和非信者、得到不同宗教不同哲學思想和不同意識形態的的追隨者的共同參與和共同承擔。

  (本文為當代神學家孔漢思月前在北京舉行「世界倫理與中國傳統倫理會議」提交論文之中譯本,本報獲予登載。)

(時代論壇,第七四五期,二OO一年十二月九日)